据说,未经审视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这句话意在提醒我们,要经常思考、反省、甚至质疑自己的生活。但自觉并不广泛分布的性格特质,对于缺乏自觉的人来说,这句话是积极的。可是包括我在内,有很多人倾向于过度审视人生,追寻终极问题的答案甚至是我前三十年生活的主要旋律。但我现在越发觉得,这样的特质会阻碍我们获得快乐。

最近拿到纸质版的《候场》之后重读了一遍。这次看的心境与上次不同,这次我有意让自己从感动中抽离出来,用客观的视角观察行文和我的感受。李诞没有说过自己描写的是过度自我审视的人,但是书中描述的状态就是一种自我审视。于是这本书成了观察“自我审视”的人,也是观察我自己的绝好也样本。

这次阅读的过程就像是在观察化学反应,我已经知道自己会在书中获得共鸣、安慰和感动,但是这次我要求自己保持抽离,我要观察说是什么触发了这样的情绪。这篇文章我打算分两个部分,第一部分主要描述我观察到的过度自我审视的人的特点,我坚持认为,弄清楚这些特点的心理路径是自我治疗的第一步。第二部分是我对这个问题长久以来的反思和一些解决方案。

一、过度自我审视的人

过度自我审视主要指那些:因为追求生活和生命的意义,经常否定当下的生活,并因此而感到不快乐的人。很多抑郁症的患者会这样描述自己的感受:找不到生活的意义,无法体会到快乐。过度自我审视并不是抑郁,但它的表现确实很像轻度的抑郁,只不过我们还有能力去认识这种心理特点,甚至自我治疗。

习惯性地质疑一切

过度自我审视的最大的特点是习惯性地质疑一切。比如我说:过度审视生活会阻碍我们获得幸福。自我审视的人会质疑道:幸福是什么?我们生活的最高目标是获得幸福吗?为了获得幸福是不是意味着我们不再追问生活的终极问题?

他们并不是要抬杠,只不过是习惯性地审视所有的判断。这种审视是带着哲学意味的剖析,它和批判性思维是同一种能力:仔细检视结论背后的每一种假设,并且询问有没有另一种可能。读《候场》的时候,你很难不注意到作者怀疑一切的倾向。他几乎在随时随地地质疑自己,也质疑他人,还要质疑普遍的价值观念。

如果你在书中看到许多连续发问,比如这一段,那就是李诞在审视自我的时刻:

不拿钱不就不怕对不起任何人了吗?还伸手拿钱于吗呢?我现在已经有的存款花了吗?知道用处了吗?我不还是半夜不睡觉在这儿打字,电费花几个钱?

剖析动机

过度审视的人还喜欢剖析自己的动机,并且对其中不体面的部分保持警惕和怀疑。李诞在谈到自己做脱口秀的动机时用了“冰山”这个意象。他直接坦白自己最初的动力就是为了钱,这个动机就是冰山漂浮在水面上的那个小角。但是就如你预料到的,即使是如赚钱这样本能的动机也会被他质疑,当然这是后话。

对李诞来说,其他的动机–冰山在水下的部分–是慢慢长起来的。那些看起来高尚的动机:给人们带去快乐,艺术的精进,对李诞来说反而是不纯粹的,因为这些动机都是建筑在非本能上的所以总是可以掺水作假的,而只有简单、本能的东西才能让人相信。剖析自我动机之后我们难免会对不同的动机进行排列组合,不那么纯粹动机会被我们打上不体面的标签,而纯粹的动机帮助我们建立更强的自我认同。而我们又无法抑制那些不太纯粹的动机,于是很容易陷入对自我的苛责之中:我怎么可以有这样的想法。

解构价值

并不是每种动机都经得起这么审视,所以这样往下发问往往会解构价值,进而使我们感到生活无所依傍,充满空虚。李诞在书中说,why是所有语言的诅咒。的确如此,反复向下追问会导致任何看起来牢固的价值和观念被击碎,连续的发问只会得出一种结论: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价值,因为任何东西都是经不起审视的。而一旦我们看透了这一点,就再难以回到初始的状态,难以选择相信任何价值。

但是我们的整个人类社会都是构建在这样的价值和观念之上的,这就像是欧几里得中的基本公理:两条平行的直线永远不会相交。这些公立无需证明,他们是构成整个上层体系的基础。你当然可以质疑这些公立,你甚至可以假设两条直线可以相交,但那样得出的就是另一个体系。然而拿着解构的锤子分解每个价值,最后得到的只是无价值,是空虚感。

一再被痛苦的情绪袭击

一路向下追寻得到的往往是空虚感,因此我们经常被两种负面的情绪困扰:找不到答案的困惑好和解构价值之后的不快乐。为了避免陷入这样的痛苦,我们只能假设这些问题的背后是有答案的,只是我们暂时没有找到,于是我们一再继续发问,虽然到头来发现只是在同样的困扰当中打转。

二、如何停止过度自我审视

年少的时候,自我审视带来的不快乐是可以接受的甚至是被鼓励的,因为它让我们看起来深沉忧郁与众不同,但是在某个时刻我们终于会厌弃不快乐的状态。还在我们还有机会从这样的状态中摆脱出来。

关于意义的基本假设

自我审视从根本上说是基于下面的想法:

  • 生活是有意义的。这种意义像是原子核一样的物理实体一样,是真实存在并且可以用语言描述的。
  • 这种意义是终极的。不能停留在感官或者物质的层次,必须是在精神层面,并且经得起检验的。
  • 生活需要有意义,没有意义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或者说,没有意义的生活是空虚的。
  • 如果目前没有找到这个意义,那么生活的一个主要目的应该是寻找这种意义。
  • 经过努力是可以找得到这个意义的,比如提高知识和认知水平。

意义这个词常常含义不明,我们大多数人用它来代指目标和使命,生活的意义换句话说就是生活的目的和使命。为了便于理解,我必须举例说明什么是有意义的生活:有一天,上帝给你神启,告诉你,你生命的意义就是把教义传给更多的人,帮助更多人了解上帝,那么你的的生活就忽然有了意义。

首先,这个目标是明确的,它能指导我们行动,并且可以实现。如果把这个目标换成发明时空旅行机器,我们大概会感到上帝在开玩笑。其次,这个目标足够终极,它超越了人类个体,是一个宏大远景中的一部分。但最最重要的,是因为告诉你这个目标的人是超越人类的存在,他的神启,甚至仅仅是他的存在都在告诉你:你被创造出来是有意义的。

构建的总是可以被打破

我们感到空虚,是因为我们本能地想要为自己的生命赋予意义,但是又找不到除了宗教之外的方法。今天,宗教早已在生活中退潮,取而代之的是理性和科学。如果告诉你,你的人生是为了推动科学进步,让更多人活得更好,你难免要念出连续发问的诅咒:为什么要过更好的生活?我人类这个集体的幸福值得我努力吗?我从中获得了什么?

因为缺少一个类似于上帝一样的超自然的存在,一个一切问题的最终解释权的所有者,我们只能依靠构建出来的意义回答这个问题,但构建出来的价值观始终是可以被质疑、被摧毁的,更何况,我们还要承认这种价值观的相对性:它不是唯一的答案,于是我们始终无法怀着足够确信的态度看待生活。

所以你看,在无神论的前提下,我们所有关于意义的答案都可以被轻易击碎。然而即使求助宗教,你也不能指望获得神启,你只能依靠自己的坚定信仰相信存在一个超自然的神,他怀着某些目的创造了众人,你要做的就是理解他的目的,按照他的教导生活。然而,谁能说这样一个体系就比其他人类创造出来的体系更经得起检视呢?我们无处可逃。

意义可能是不存在的

我们所以被逼入角落,归根结底还是认为,生命是有意义的。但很可能生命的出现完全是出于一种偶然,而不是出于任何设计,所以归根结底生命是没有目的也没有意义的。所以不论我们选择以怎样的方式度过生活,最终需要对此作出解释的只有我们自己。甚至可以说,只要生命对我们自己有意义就可以了。于是我们可以放弃对永恒意义的不必要的追寻,也放弃因为得不到解答而感到的沮丧感和不快乐。

心理惯性是确实存在的

承认生命没有意义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当我们多年来习惯从意义和价值的角度考虑生活之后,这种彻底放弃最基本的认知就更加困难了。因为心理惯性确实是存在的,我们总是会不自觉地回到原有的思考角度。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常常觉得想通了,但过一段时间,同样的问题还会从同样的角度袭击我们。心理惯性的存在让我总是忍不住把人类看成是许多条件反射的集合:从一个固定的输入会得到一个固定的输出,而当我们反复使用相似的方式思考,这条路径就不断加强,从而形成惯性。

不要玩寻找答案的游戏

要打破这样的心理惯性,我们就要从找答案的游戏中跳出来。过度自我审视的人也渴望从这样的惯性中解脱出来,只不过我们假设,我们被困住是因为没有找到答案,只要得到了答案,就能穿越迷宫,从打圈中挣脱出来。可事实是,任何答案都是暂时的,都是不够圆满的,所以我们一再回到原点。所以解决的办法不是继续找答案,而是开辟一条新路:承认人生没有意义,停止追寻问题的终极答案,我们需要的只是快乐。

我们需要的只是快乐,为了快乐,我们需要牺牲一些深刻,要满足于看起来肤浅的答案:去享受物质的快乐,享受欲望的满足,享受陪伴,享受热闹,享受食物。多追寻一些肤浅的满足,而不是精神的升华。

当然,这种积累了几十年的惯性的打破不是一天两天可以完成的,在往后的日子里,空虚的感觉会一再侵扰你,你要做的就是一再一再的重新巩固这样的认知:人生是没有意义的,我要的是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