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通过锦鸡研究人类性选择的原理,许多物种对我们了解人类提供启发。许多灵长类动物比如猴子会相互整理毛发,初看上去,他们只是在相互帮助清洁身体,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一解释的局限:它们用在清洁毛发上的时间未免过长,而且多是时候,似乎是地位较低的猴子在给地位较高的猴子整理毛发而不是相反。合理的解释是,这种相互整饰毛发的过程是一种仪式,动物们用这样的仪式来服务,表达好感,展示或者增进信任。人类行为有相似的模式,我们进行慈善捐赠,却并不真的关心捐赠的对象和捐赠的效率,更多是因为捐赠这个行为让我们感到自己是善良、关心社会福祉的人。这就是《脑海中的大象》这本书的主题:不论是人类还是动物,我们的行为存在许多隐藏动机。

有时候我们知道自己的动机并不想表面上的那样简单。比如许多奢侈品固然在做工和品质上超出普通产品,但我们心知肚明,那不过是为了满足我们的虚荣心:我们喜欢的是拥有稀缺的奢侈品的感觉,是我们拥有而别人不拥有带来的优越感。而且诡异的是,两个购买了奢侈品的人在讨论购买原因时,一定会大谈特谈产品的款式多么独特,做工如何精良,仿佛这些特质真的可以值得上奢侈品的价值。

还有很多时候,我们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动机。比如多数时候我们不会意识到肢体语言的变化,面对重要面试时,我们会调整坐姿和音量,在和地位较高的人交谈以及和地位较低的人交谈时,我们的会使用不同的语气、态度。这些肢体语言往往是我们在成长过程中通过观察模仿习得的,是我们社会化过程的一部分。还有些时候,我们需要主动隐藏自己动机,比如在公开场合谈论自己选择一项工作的原因时,我们会着重描述这份工作所提供的机会、公司文化和自己理念的匹配程度等原因,而较少或者不提及薪金的影响。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人类都是表里不一的虚伪生物。人行事的动机往往是复杂的,既存在容易观察到的表面动机,也存在难以察觉的深层次动机;既存在可以在公共场合谈论的亲社会性动机,也存在不宜在公共场合谈论的自私自利的动机。作为行动者,无论有意无意,我们都在通过言语、行动传到出关于我们社会地位、个人品质的丰富信号;作为观察者,我们也难以避免地,通过种种信号来推测一个人的真实动机,他的实际财富、智力、人品、能力等等。能够在多大程度上运用和识别那些微妙的、隐藏的动机,往往是一个人社交能力高下的判断标准。在性选择、社会地位、和政治生活中,对于微妙信号的运用尤其常见。

比如在寻找伴侣的过程里,学历、工作、身材长相属于最明显的信号,但我们要展示和考察的还远不止于此。我们通过衣着服饰展示自己的品味,对话题的把控展示自己的学识和幽默感,通过谈论兴趣爱好展示自己生活的丰富程度、性格的开放程度,良好的身型和健身的习惯展示我们自律的毅力品质,对于动物和儿童的关爱展示我们作为潜在父母的品质,甚至交流的过程本身也在传达我们社交能力的高下,以及识别、回应和提供情绪价值的能力。

为什么人类会进化出如此复杂的信号传递和接受机制?在我看来,这是个人动机和社会属性妥协的结果。社交中我们仍然在玩比拼高低胖瘦的游戏,但人类文明的规范要求我们不能把这个游戏玩得如此露骨,我们不能像动物一样展示自己的身体器官或者直接武力来比拼高下,而需要通过更加微妙的比拼来找到自己的社交定位和价值,复杂而隐形的动机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解读空间,可以在复杂而不确定的环境中保证自身可以进可退。

这也许也是人类智力进化的动力之一。和其他物种对比,我们会发现人类的智力就如同平原上送礼的红杉树,它的高度太过不平常,仅仅用于和环境对抗不足以解释为什么我们会发展出如此复杂的智力。更大的动力来自于和自己同类的竞争,就像红杉树是因为和其他红杉而不是灌木丛竞争而越长越高,作为人类,我们社会生活的一个主要的部分就是适应和掌握复杂的社交机制,我们需要高效的了解规则、创造信号、传递信号,甚至为了隐藏自己的动机而进行自我欺骗,从而在社交中达成自己的目的。

表层动机和隐藏动机分离的思路可以用来解释许多社交现象,比如为什么人类更热衷于传播信息而不是接受信息,因此从成本收益的角度分析,接收到信息的收益更大,传播信息的收益则并不明显:我们很少要求对方提供同样价值的信息。合理的解释是,传播信息的收益并不在于接受信息,而是形成、加强自己的社交声望。我们通过交谈展示自己,面对的观众可能是潜在的伴侣、生意伙伴或者政治盟友。比如为什么广告商会不遗余力将他们的品牌形象和某种生活方式联系起来,积极的、运动的、环保的、性感的,因为他们早已意识到,我们消费的不仅仅是物品的功能,也是物品所传达出的关于身份地位的信息。

这本书提到了许多有趣的模型来解释人类的隐藏动机,比如新闻发言人的模型:在面向公众阐释我们做决定的动机时,我们头脑中新闻发言人的模块被激活。这位发言人的指责就是创造一个既能被公众接受也能被自己接受的故事,如果这个故事能够提高我们的声望,比如让我们显得更加聪明、善良、高瞻远瞩、亲社会,那么就再好不过了,至于这个故事跟真实的动机相隔多远,那似乎并不重要。

这份工作的难点在于,我们创造的故事会被他人检验甚至是质疑,当我们貌似谦虚地想要展示自己购买了某个赚大钱的股票是多么有先见之明时,他人指出我们在另一只股票上的失败可能会让我们的故事显得可疑。另一些时候,我们的新闻发言人也许会决定最诚实地展示自己的动机:我们只是运气很好。但作为旁观者,我们在被这种诚实打动之前,也许需要以马基雅维利式的观点来判断这种诚实:诚实本身也许只是只是赢得好感的目的,或者在所有可能选项中的最优选择,就像许多危机公关中的经典方式,诚实地面对错误或者道歉才是重新赢得好感的最佳办法。

人类的动机是复杂的、多层次的,不承认人类隐藏的自私的动机而只承认那些亲社会性的动机是反人性的,在达成我们想要的目的是,同时兼顾这两种不同的动机也许才是更加聪明的选择,就像一场事先张扬的慈善晚宴,既可以达成慈善的目的,也可以让参与的人得到更多曝光从而更好展示他们关心慈善的社会形象。认识到人类在所有的行为中都隐藏着某种信号既是对人性真相的进一步靠近,也是反思我们自身存在的全新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