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李安时说没法再跟他继续学习圣经的那天,他脸上写满失落。李安时是个中等个子的奥利地人,蓝眼睛,胡子刮得很干净,总在藏青色羊绒衫里面搭配浅色衬衣。他精通英语俄语,能讲流利的中文,住在学校东门外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他在中国从事翻译工作,同时传教。到向他坦白的那天为止,我已经跟他学习了一年半圣经。每周一次或者两次,在他家见面讨论圣经和宗教的内容。我们坐在简单的宜家餐桌旁边,他喜欢泡一壶茶,边喝边聊。

我和李安时认识纯属巧合。十年前我还是个学生,某天我在学校给一个外国人指路,留下了联系方式,后来对方问我想不想认识住在学校旁边的另一位外国朋友,我说没问题。我们在麦当劳见的第一面。那时我正在苦苦思索人生的重大问题,宗教自然而然地进入了我的视野。

开始学习之后不久我就读到了《传道书》。我很快就被书中弥漫的虚无主义的气氛吸引,作者在书中如同呓语一般反复吟咏:这也是空虚,如同捕风。他列举自己寻找人生意义的各种尝试,描述他对世界的种种观察,最后得出结论一切都是空虚。

《传道书》极擅长通过修辞增强说服力,在不断重复人生空虚的感叹中形成一种奇妙的回响。我在这样反复的吟咏之中仿佛遇到了知音。因为那些消极的话语恰好符合那时我对人生的感受:如果我们对人生的各种答案多问一个为什么,总会发觉背后的无意义。

作者开篇就否定了生命的价值,他认为跟宇宙时间相比,人类的生命实在太过短暂和渺小。他对世界充满了悲观的看法,他描述世界的种种不公和罪恶,同时又认为人不能改变这样的现状,仿佛一团漆黑而又无法搅动。

他否认世界在进步,认为也许物质在变化,但是人类的痛苦和烦恼从来没有减少,人只不过是在重复千百年来前人早已经历过的悲欢离合。“太阳底下无新事”就从这里出来。甚至智慧和知识也不能改变这些。智慧增加,知识丰富能够让人获得幸福吗?在作者看来那也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欲望的满足会让人快乐吗?作者投入到对财富名望美色的追求之中,回头看忽然如梦初醒,陷入更大的空虚。他觉得人无休无止的追逐和满足自己的欲望,为此殚精竭虑,到头来也不过落得一场空。至于那些想要求得永恒的人,不管是获得永生还是名留青史,不过是徒劳,因为到头来我们都注定失败,注定被遗忘,我们只不过是时间长河里微不足道的浪花。

为什么《圣经》这样一部宗教作品里面会有这么消极厌世的篇章?我在很长时间里感到疑惑。很久之后我才领悟到,从无神论者的角度我是无法理解这本书的。因为我只看到了书中一半的内容,对于另一半有关宗教信仰的内容,我视若无睹。

《传道书》的作者确实在不断否定人世间的生活,但他想告诉人们的其实是,在尘世间追求人生意义无异于缘木求鱼,真正的答案乃在太阳之上,在对神的信仰之中。太阳底下无新事,太阳之上却是有新事的。而无神论者们所拥有的只有尘世这一个生活,他们不祈求也不相信来生,所以只看到了书里对生活的否定,而没有看到对因为信仰而得救的肯定。

我是使用什么理由拒绝李安时的现在已经很难想起,但那种辜负他人付出之后满怀愧疚的心情我还记得。到今天我仍然无法接受宗教信仰。也许是理性主义的思维方式太过根深蒂固,我所期待的信仰是逻辑的产物,是用严密的论证将我说服,而不是展开某些神迹,试图告诉我有超越自然的存在。

我无法接受仅仅从宗教的角度解释圣经的文本,觉得这样的做法反而是一种狭隘。那些无法用科学证明的神迹总被我看成与迷信无异的东西,因为和我原有的思维方式太过割裂,无法在我心中生根发芽。我更愿意从文学和故事的角度欣赏它们,从中获得一点人生智慧,就好比学习佛学,但是不接受轮回的宇宙观,于是我始终没有缘分把它们变成我的一部分。

附上一些我对传道书中部分内容的解读。我到现在仍然觉得这是一部极好的虚无主义作品,书中的观点单独拎出来都显得单薄,但是放在一起却有一种奇妙的和谐,我鼓励你找出原文读一读。

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大地却万世长存。

人生意义的问题重要吗?对每个人来说当然重要,但是和宇宙巨大的维度相比,人类的生命如此短暂,足迹如此有限,人生的意义显得微不足道,这也是我们仰望星空或者回溯历史时常有的感受。

天日之下没有新事。有哪一件事人能说,“你看,这是新的”?其实千秋万世以前已经存在,现有的事以前就有了。

世界是进步的还是静止的?作者显然认为是静止的。自然世界周而复始,人类只是在不断重复过去的悲欢离合。尽管物质在不断变化,但是人类的幸福没有增多,困惑和烦恼也没有减少。我们甚至怀念过去海市蜃楼一样的黄金年代,仿佛人类曾经得到过的幸福,只是在岁月里失落了而已。

歪斜的事物,无人能纠正。… 我又见在天日之下,执行公正之处竟有些邪恶,伸张正义之所也有邪恶。… 只见到受压迫的人流泪,却没有人安慰他们。

世界是公平的吗?作者显然不这么看。世界充满了不公和罪恶,但是我们却无能为力。

世人辛劳全为口腹,欲望却不满足。… 人在天日之下辛劳操心,从一切辛劳中得着写什么呢?在他有生之日,他的事务都叫他痛苦愁烦,他的心在夜里也不能安歇,这也空虚得很。

看一眼人类的生活,仿佛只是不断在欲望的山峰之间攀爬,满足了一个欲望还有下一个更大的欲望,如此往复不息。人只要活着就无法避免被欲望左右牵引甚至奴役,这些欲望不仅包括口腹之欲,身体的欲望,还有心灵的欲望,还有恐惧,还有空虚。

折磨人的除了欲望,还有忧虑和操劳。我们日夜不息地为明天,为眼前,为他人,为自己殚精竭虑,片刻不得停息。这一切到头来也没有意义。

凡我眼所求的,我都不禁止;我心想享受的各种快乐,我都不抑制。想不到,一切尽都空虚,犹如捕风。

及时行乐,过上声色犬马纸醉金迷的生活会让我们更加快乐吗?这条路到头来也是空虚,更大的快乐带来更大的空虚。欲望的满足是有代价的,五花马千金裘都是要通过不断的努力赚钱得来的。但如果奋斗的目的只是为了获得更多的金钱,再买来让我们感到空虚的快乐,奋斗的意义何在呢?

智慧多,烦愁就多;知识增加,痛苦就增加。

增加智慧能消除烦恼吗?更聪明的人就会有更少的困惑吗?似乎也不是,如果这样,还有什么必要去努力获得智慧和真理?

以往的人,无人怀念;后来的人,同样无人怀念。再后来的人,也不会怀念前人。… 在将来的日子,人人都必备遗忘。有智慧的人怎样死呢?不过跟愚昧的人一样。

我们注定会被忘记。人生在世不过几十年,当我们离开世界,我们的亲人朋友们离开世界,除了赛博世界的足迹,还有什么证明我们存在过。我们往前看,三代以前的长辈只是一个模糊的记忆,三代以后我们也会成为同样遥远的存在。

人类似乎与生俱来就就想要获得永恒,想要证明自己的存在。最好能永生,就算不能,也要名留青史。但我们很快就会明白,我们绝大多数人注定只会以一个平凡人的身份度过平凡的一生。如此一来,人生还值得过吗?

我厌恶我一切劳动的成果。我在天日之下辛劳得来的,竟要留给我以后的人。那个人到底是智是愚,又有谁知道呢?他却要接管我一切辛劳的成果,这就是我在天日之下智慧辛劳得来的。

为子女后代争取更好的生活基础有没有意义?为什么父母辛苦得来的,子女只需要坐享其成?如果后代是不肖子孙,你努力积攒的成果最后不过被挥霍一空。而子孙会过剩什么样的生活,有哪个父母能够原料得到呢?